再见张美玲
05月 27th, 2010 ~ Posted in: 张美玲再次见到张美玲小姐,在一个大露台上,中午时分,阳光普照。
她撑着遮阳伞,一言不发,踱步,看远处,远处是海。
她的女儿,绕着妈妈跑来跑去。我说这是你女儿啊?她含笑不语。
我探身和小女孩玩,小女孩肤色很白净,不爱跟我说话。
可是我没带相机,以至于醒过来后竟然一点都想不起小女孩长什么样。
再次见到张美玲小姐,在一个大露台上,中午时分,阳光普照。
她撑着遮阳伞,一言不发,踱步,看远处,远处是海。
她的女儿,绕着妈妈跑来跑去。我说这是你女儿啊?她含笑不语。
我探身和小女孩玩,小女孩肤色很白净,不爱跟我说话。
可是我没带相机,以至于醒过来后竟然一点都想不起小女孩长什么样。
秋天,早晚就开始有凉意。
晚饭后,张美玲提议:我们去买床被子吧。
我们就穿衣穿鞋准备出门,张美玲靠在沙发等我。
等我穿戴整齐回过身来,张美玲在沙发上睡着了,一只脚的拖鞋滑落在地板上。
我把被子买回来,天黑了。
张美玲还在睡,我就拆了被子,盖到她身上,打开台灯,坐在一边看一本乏味的书等她醒来。
我的处男之身,在中秋满月之夜终于弃我而去,以至于事后我不得不点了一支最好的古巴雪茄来缓解伤感。
古巴雪茄是和张美玲一起被掠到黑珍珠号上的,黑珍珠号从来不事生产,却船大物博,完全实现按需分配。
我们是太平洋上的海盗,我们的黑珍珠号是太平洋上人人闻风丧胆的海盗船,你们可以称呼我们人渣,但同时我们会挥剑取你狗命。
我们的船长杰克,透过长筒单眼望远镜发现了张美玲所在的商船,并产生了兴趣。我们就抢了那条船,只砍杀了三分之一的乘客,对剩下的不忍杀戮,只是绑起来让他们走跳板自己跳到海里去,这是海盗生涯的一项重要娱乐活动。
我在观赏俘虏逐一跳水的时候救下了张美玲,她被绑成麻花,两名海盗拿着长剑,逼迫她走上跳板。
她穿着碎花吊带裙子,五花大绑使她看起来比实际要瘦削,并曲线分明。她踮着脚尖走,小心翼翼,左顾右盼,嘴角带着微微笑意,身体左右轻微晃动—她把跳板当成了平衡木。我看在眼里,知道这是少女习性,她们都喜欢走栏杆,并乐此不疲。
我央求船长杰克:杰克,请放了这个女的吧,带回黑珍珠号。
船长杰克问:为什么呢?难道船上的美女还不够多吗?
我羞羞答答:杰克,把她赏给我,我不想做处男了。
船长杰克哈哈一笑,表示同意,看跳水的兴致也就没有了,挥手收队。
我是黑珍珠号上唯一的处男,这条船上从来就没有过处男,我坏了这个规矩。
黑珍珠号只有两种人:奇装异服的海盗和一丝不挂的美女—海盗杀人越货,美女洗衣做饭。海盗一般穿戴隆重繁杂,那些被抢来的美女则基本不备衣物,除了高跟鞋、各色网眼丝袜和蕾丝丁字裤。你们可以想象,这是一条极度淫乱的大船。甲板上,船舱里,厨房中,各种形式的交媾随时随地都在进行,我作为一名处男,在欲火焚身中煎熬度日,除了苦读《金刚经》,我甚至学会了十字绣。没有人关心我为什么还是处男,他们只耻笑我还是处男。
张美玲坏了这条船的另一个规矩,她穿衣服,虽然也不多,绑带比基尼或吊带小黑裙之类。她住在我的房间,除了偶尔走到甲板晒晒太阳,呆呆傻看他人交媾,都在房间伏身做十字绣,终日以泪洗面,哭哭啼啼。
我从不跟她说话,坐在旁边默默抽古巴雪茄,看她做十字绣,学到了不少高级技巧。
一天她终于抬起头,双眼黑白分明,清澈见底,看我,却是笑盈盈,说:海盗,你有CONDOM吧?不如就今晚了,但不能开灯,今晚满月,你借着月光差不多也能看清楚了。
我是一名不够优秀的海盗,剑法奇烂,胆小如鼠。作战基本没派过大用场,主要工作是搬搬抬抬。为了彰显我是一名正规海盗,我完全复制船长杰克的衣着品位。我左手的铁钩,右眼的眼罩,肩膀上的鹦鹉和腰间的长剑,全然不顾行动不便,力求和杰克一模一样。杰克是宽容大量的船长,不跟我计较。但张美玲对我这种德行嗤之以鼻,虽不明说,但其不屑表情深深伤害了我其实不值一文的自尊心。
窗外,海面粼粼闪闪,笼罩月光中毫无遮掩的张美玲犹如身披白纱,香气弥漫,长发如瀑,一泻千里。
她兴致高涨,先是取笑我瘦骨嶙峋血脉喷张之丑态,然后骑上来抓起我的阳具套上CONDOM直插芳草湿地。
好大一根啊,她皱起眉头。
我顿感惭愧:是你见得少了。
哪有,黑珍珠号上的阳具我基本见齐了,你的最小,但我疼,所以觉得还是太大,用手指要舒服些。
于是手指。
于是口舌。
于是月光如水,潮升潮落,此起彼伏,一泻千里。
尽管我们窗户大开,但完全无须担心有人窥看。在这条船上,人们最不会好奇的莫过于交媾活动了。
我精疲力尽,靠在床头,抽古巴雪茄,浓烟滚滚,为匆匆作别的处男之身伤逝不已。
你看那条船,我的父亲,我的兄弟,都在上面。张美玲软塌塌趴在窗台望向海面。
那是我们抢来张美玲和古巴雪茄的商船,在月光下依稀可辨,离黑珍珠号有七八里开外。
我说呢,它被我们抢了怎的不逃命,还老跟在后面,原来不是不怕死,感情是想救你回去啊。我摩挲左手冷冰冰的铁钩,说:真奇怪,那天杀了好多,怎么单单就放过你家里人。
张美玲又泪流满面,哭哭啼啼:那是我们家的船。你们抢船的时候,家丁们都让爹和哥哥弟弟们躲在后面,但你们杀了我最好的女伴阿芳,阿芳那么好看,又会做饭,你们为什么要逼她跳水,抓来做不穿衣服的女人也好啊!
我休息完毕,体力恢复,放下雪茄,本来对他们就素无关心,探手摸索张美玲结实又柔软的身体:别管他们了,要不是那条船已经没有值钱东西,杰克一定会追过去杀得精光。来,我还有一只香蕉味的CONDUM。
船长杰克不安排张美玲煮饭洗衣,是因为关照我。我打扮和他一模一样,他认为我最对他最为忠心。
杰克站在甲板,举起单筒望远镜四处张望,问我:那条船,跟着我们好些天了,真是活得不耐烦,是不是去抓几个来跳水?
我恻隐一动,包庇说:别理他们了,上面连铜币都没一个,再抢一次也是浪费人力。再说他们又能怎样呢,就当是个跟屁虫吧。
船长想想也是,就没了兴趣,叮嘱我就破处后要注意克制,不要交媾过度,影响身体。
张美玲的饭量越来越少,对交媾越来越冷淡,上甲板少了,十字绣越做越长。
到了夜晚,她就停下十字绣,躺倒床上,叫我:来吧,做完了早点睡。
我也渐渐兴致寥寥,雪茄抽的越来越凶,改成吃烟叶了。
我抽雪茄,吃烟叶,每日默不作声地看着默不作声的张美玲,既无从说起,也无话可说。
张美玲,为什么你醒来的时候不笑一下呢,这样日子也好过点。
到最后,我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,束手无策,坐以待毙,看着黑珍珠号在粼粼闪闪的海面上渐行渐远,无比哀伤地想到:张美玲是否从来就没爱过我。
张美玲伏在窗台,远眺父亲的船。扭头说:我最恨的是你做爱还戴着眼罩和铁钩。我这是多么漂亮的脸,你居然不用两眼看;我这是多么好的身体,你居然不用双手抱。
我是海盗,我的一只眼睛早就瞎了,我的另一只手,很久以前就在作战中被砍掉了。
张美玲勃然大怒:放屁!你就装吧!你根本就是个假海盗!你要是那些杀我姐妹抢我珠宝的海盗,我会跟你上床吗?啊呸!人渣。
我其实不值一文的自尊心再次受到深深的伤害,也勃然大怒:妈的,你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了!我有强奸你吗!真是岂有此理。船上美女多的是,少你一个不少,你要是想回去就游回去,谁也没拦着你。
张美玲青筋暴露,大呼小叫,扑将过来就要扯掉我的眼罩和铁钩,我拼死挣扎,逃出房间。
我不敢再回房,每晚在甲板睡觉,白天隔着窗台看张美玲做十字绣。
我回去取雪茄和烟叶,她就抬头流着眼泪瞥我。
一天夜里,张美玲跑到甲板摇醒我,我赶紧护着眼罩和铁钩滚到一边。
张美玲赤身裸体,气若游丝:我不会扯你的眼罩铁钩了,还是让你自己来吧。阿木,我们逃走吧。不要做海盗了,你永远都做不了海盗。
我伸手去抱,她推开了:阿木,我不要再被铁钩抱了。还有你的眼罩,我不要做爱时闭着眼睛不敢看你的脸。我知道你的两只眼睛跟我的两只眼睛一样明亮,你的双手和我的双手一样柔软。阿木,我们逃回父亲的船吧。我不要做不穿衣服的女人,我不要你再做装模作样的海盗。
我装聋作哑,抽古巴雪茄,吃烟叶,懒洋洋躺回甲板上。
张美玲不再穿比基尼和吊带小裙子,也不再做十字绣。她像别的女人一样,赤身裸体行走在黑珍珠号。海盗们对她毫无兴趣,因为她总是含着眼泪,也不爱穿网眼丝袜和蕾丝丁字裤。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眼罩戴着,唯一消遣就是提着个不知哪弄来的铁钩坐在船舷玩水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我为了进一步彰显自己是正规海盗,开始随时随地干那些到处游荡一丝不挂的美女,并兴致勃勃参加了把一名煮饭难吃的美女推上跳水板的娱乐活动。
你始终不是海盗,张美玲又一次摇醒我:你真的忍心让我做一个不穿衣服的女人吗?我知道船肚子里有很多皮筏,我们一起逃走吧。离开黑珍珠号,你就不再需要这幅鬼眼罩和这只烂铁钩了。
她解下自己的眼罩,和她的铁钩一起狠狠扔到海里:阿木,你看看我,难道你救我不是因为我是这么好的女人,难道不是因为爱我,不是为了让我活得好好的吗?阿木,我觉得我不想活了。
我装聋作哑。
在另一个寂静的夜里,我乘着月色,把睡梦中的张美玲抱上了皮筏。我想刚开始她是醒着的,她像当初被推上跳水板那样嘴角带笑,身体瘦削,曲线分明。
我用不戴铁钩的手摇船桨。张美玲躺在羽绒被子里,在海浪起伏中渐渐沉沉睡去。
我不记得多少次看着她睡着,这次却没办法伸手去摸她的脸和头发和手手脚脚—我的一只手在拼命摇船,另一只手是闪着银光的铁钩。
我抱着羽绒包裹的张美玲爬上他父亲的船,轻手轻脚放到甲板上。
她在羽绒被子里呼吸均匀,脸色红润,除了伸手挠一下鼻尖,动都没动过。
杰克船长亲自提剑逼迫我走上跳板。他们绑住我的手脚,塞住我的嘴巴。
他们不顾我的剧烈挣扎,扯下我的眼罩,露出阴森空洞的右眼窝;他们拆掉我的铁钩,我肝肠寸断地又看到了没有手掌的左手。
我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,既希望月光下海面浮动的黑影不是鲨鱼,又希望张美玲能在天亮前醒来,在自己被人发现前穿上放在身边的碎花吊带裙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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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 渣
BASIC ON 格非《戒指花》
你说要听听我唱歌
你说要看看我的脸
我不能唱歌给你听,我一唱歌就要流眼泪
我不能让你看我的脸,你一看我我就要流眼泪
还是给你摘一朵野花吧
尽管我是一个人渣
我人生第一次看电影,看的是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,学校组织的。
那天我穿上雪白的三星球鞋,由高年级的一名男学生骑自行车,载着我长途跋涉驶向电影院。我坐在自行车后座,晃荡着两条火柴腿,看看左脚的白球鞋,看看右脚的白球鞋,兴奋又激动。人生首次去电影院看电影,还穿着用白粉笔涂得刺眼的三星球鞋,兴奋,激动。
在途中,我晃荡的右脚踢到了一坨牛屎,牛屎很新鲜,水分充足,深绿色的一大坨。我的白球鞋,成了屎鞋。深绿色的牛屎,带着热气,和水分,残酷无情地摧毁了我兴奋又激动的观影心情。我坐在自行车后座,双眼饱含泪水。我又蹬腿又甩脚,希望将牛屎抛离球鞋,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的悲惨处境,我细心观察路面,一旦接近草丛或沙土,便装作不经意伸脚去蹭,这样,当我们到达电影院的时候,牛屎基本剥离,但球鞋已雪白不再,我左脚三星球鞋,右脚解放军鞋。
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是一部好电影,感人肺腑,催人泪下。我的双眼不再满足于踢牛屎时的饱含泪水,而是涕泪交加—妈妈,我爱你!
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尽管是一部好电影,但它不应该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播放,在接下来的十多年中,它终于变成恶俗,并销声匿迹。
露天电影,夜风扯动银幕,画面摇曳,风情万种。以前那叫电影下乡,因为乡下人听不懂普通话,播放员会用本地话同步解说剧情。播放前一般都会先说:今晚播放的是一部香港黑道警匪搏杀枪战艳情猛片云云,结束后一般会说:感谢林阿水老板(即赞助者),祝林阿水老板生意兴隆,兴旺发达云云。
我第二次看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是露天播放,播放前解说员说:请各位观众先买好纸巾,以免无货。我惊奇的发现,原来第一次看的是删节版本—这是多么恶劣的作法,直到今天,我国电影院依然如此蛮横。我看到,那对男女脱得光光,扭成一团。解说员旁白:他们埋下了爱情的种子。如果你能听懂我们的方言,会了解这句话简直才华横溢。
多年以后,一名长发披肩的艺术系师弟提议复辟露天电影,我很赞成。我们大费周章,在学校经费的支持下,成功播放了一部主旋律片、一部商业片和一部文艺片。现场观者如潮,乌烟瘴气,反应热烈。这是题外。
我人生进的第一个电影院,终于渐渐门庭冷落,只提供给野鸡歌舞团作为脱衣场所。
有一年,大年初一,我和Steven等几人,买了几张票进去看电影,放的是一部虚假无比的强奸仇杀片,一部劣质黄片,从头干到尾,奸完杀,杀又完奸,肉帛相见,血肉模糊。一般人会觉得骇人听闻,但我环视四周,女性观众不在少数,皆气定神闲。
另一个大型电影院,曾在播放《铁达尼号》期间鼎盛一时,但结局仍是关门大吉。我对《铁达尼号》唯一之印象,乃侧卧丰满裸体一具。
我和张美玲小姐,都自称喜欢看电影,但不曾一起看过一部—耿耿于怀,耿耿于怀啊至今。我们多次处心积虑,排除万难,徘徊电影院门口,思前想后,挣扎彷徨,没进去。
我就对米小姐诉苦:我从来没有和异性去看过电影,这是我心里一个巨大遗憾。
米小姐同情我,带我去电影院看《极速的士4》。
我们买了水和爆米花之类,坐在一起,米小姐看得很投入,前俯后仰,不时提醒我要集中精神看电影,但不反对我得寸进尺的各种行为。
米小姐对张美玲谈不上喜欢,也不能说讨厌,只觉格格不入,不愿并论。
就再没去过电影院了,两部《变形金刚》出来的时候,我都激动不已,但终于作罢,苦等盗版。
我看过一部电影会毫无印象,看完才发现已经看过一次以上是常有的事,为此,我不得已每看过一部就做记录,在看之前先核对一番以免重复观看。
只要手机不响,银行账户未空,我就心安理得靠在床头,以《铁达尼号》ROSE小姐被画裸体之姿势,面朝显示器,默不作声,等待午夜来临,剧终人散,关机睡觉。
再没有一个抽屉,里面装满了课本和练习册,一边挂着透明的塑料水壶。
–我年纪已经很大了,但是还不够大。
因为我还会惊慌失措,手脚发抖;我不怕鬼魂,但还是会感到恐惧。
你呢?
–好累但很充实,每天最不舍得就是我那张小床,天还黑乎乎冰冷冷听着屋里的呼噜声我挣扎起床了….我不贪心够我用就好。
–太好了。你以前不也这样努力过吗?在那座没有热水供应的阴暗的旧房子,在寒冷的冬天,你蜷缩在画室的地板上睡着;你会像从前那样,坚持到年末,收获这所有的辛劳的。
因为,事到如今,你们都明白,无论我们盘满钵满,又或两手空空,都是我们应得的。
唉,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叔叔就好了,张美玲叹了口气,嘴角却泛起微笑:我家的叔叔们都很让人讨厌。
还不是钱做的怪,阿木说,要是你们家也没什么钱,他们不会这么坏的。
叔叔虽然很好,但他是很苦的。
你看他穿的袜子,都有洞;你看他吃饭,一粒米都不会剩下。
他经常换车子,却没有一辆属于他,他可能连一辆很普通的小花冠都买不起。
他把钱都花掉了,他把自己忘了。
所以其他很多人才有了现在的生活。
我做不到,张美玲想像着叔叔的样子,就哭了:我不能让你也这样过日子。
我也做不到,阿木耷拉着脑袋:虽然我也不想就这样做一个没有用的人,但我做不到。
到这日才发现–
面条一样的张美玲,面包一样的张美玲。
在你什么都不懂的时候,你曾告诉我那么多东西;在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,我曾照你说的去做了那么多事情。
瘦小的张美玲,蹲在地上像一只冬天的鸟。
张美玲说,不要蹲在路边,不要说自己不懂的话,不要在大庭广众说家乡话,不要抽烟,不要打麻将。
还有什么是不应该做的呢?
张美玲坐在宿舍门口,坐在报纸上,抱着电话机接电话,宿舍的人都睡着了。
张美玲没怎么听那边在说什么,随便答应着,蚊子在她的身边缠绕,她烦恼非常。
她说:为什么你说话总让人觉得你在胡说八道呢?
疲惫的张美玲,孤单的张美玲。
六神无主的张美玲。
我该怎么办呢?
–看来,我从来都没能给你带来过运气。
–也不是,是我已经花光了。
张美玲,汽车和房子能让你不那么憔悴吗?
张美玲,为什么你醒来的时候不笑一下呢?
这样日子也好过点。
张美玲,提着一把长伞,脚跟离地,行色匆匆,在树木中和石板上走过,这是阿木至今追忆不止的情景。
在那个年代,折叠伞尚未流行,姑娘们还没有在包里放上一把折叠伞的习惯。
张美玲(姑且不论这是否真名)小时候并不叫张美玲,姑且不论姓氏,她乳名小红。
这是个多么不沾边的名字,但是,就算在今天,张美玲的家人也还会叫她小红–小红,起床了;小红,出门记得带钥匙;这样。
雨下起来的时候,阿木和小红正坐在窗边的桌子边,阿木给小红讲解习题。
他们几乎从不并排坐在一起—小红扭过身来,阿木则向前探,头经常会不小心碰到一起。
雨要下起来的时候,课室里只有几个人在自习,看到天色阴沉,风起云涌,大家就赶紧往楼下跑,赶在下雨前骑车回家去。阿木和小红还不想走,他们还有习题未完成。
后来,雨下来了,反正都走不了了,他们就开着灯,继续讲解。
这是很安静的时刻,适合做习题。
讲解习题会让阿木急躁,他总忧心忡忡:这样下去怎么行呢?张美玲以后能不能读大学呢?
就像他一贯以来的忧虑过度一样,这种担忧后来证明根本毫无必要;但是,当时的阿木,四肢简单,头脑多虑,对小红的求学前程一直都深感绝望—张美玲根本不可能搞懂这些习题。就这样讲解下去,尽管大家都愿意,但是,张美玲从前、现在、将来都不可能明白这些习题,她将没有办法成为一名普通的本科毕业生。
这种想法使得阿木焦虑不堪。
几年过去,阿木沮丧地发现要担心求学前程的是自己。
这是很安静的时刻,除了习题,他们什么都不需要关心。
雨下起来的时候,他们开了课室的灯,很明亮。
他们的头靠的很近。张美玲小时候一直是短发,显得很精神,她的头发丝扫到阿木的脸;阿木感到痒,但又不便伸手去挠—很容易就能看出来,他喜欢这样。
他喜欢这样,还因为那种味道,他们靠得这样的近,每一次吸气,都让他有坐船的感觉。
这是一种后来再不能闻到的气味—
多年后,阿木怀疑那可能是某种洗涤剂的味道,每次去到超市,便逐一去嗅各种香皂和清洁用品,却一直对不上号;也特地去闻各种化妆品,但是这个可能性更渺茫:那时候,张美玲口袋里没什么钱,她还买不起什么化妆用品。
多年后,一次阿木挤上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交车,四面逼迫,呼吸困难,挥汗如雨,突然一种似是而非的气味隐约传来,阿木恍如枪击,心急如焚,在人堆里四处寻找,希望能找到来源,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。
多年后,阿木和张美玲一起坐火车出远门。他不记得那次为什么张美玲会和自己在一起:阿木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,也没听过她的消息。车到武汉站,阿木站起来下车,张美玲要接着坐到北京去,或者到上海去。作别的时候,张美玲说:火车人太多了,吃方便面,抽烟喝酒的都有,空气不好,下车去也舒服一些。阿木说:“怎么会,这是一段名副其实的芳香之旅。”
多年后,阿木不但再找不到这个气味,甚至连这个气味都想不起是怎样的了,这不免让他伤感。
这是很安静的时刻,窗外大雨滂沱,室内灯光明亮。
阿木和小红靠得很近讲解习题,小红向后扭过身来,阿木向前探。
小红俯身盯着习题册,全神贯注;阿木盯着她的鼻尖,那上面有小小的雀斑,还有些微小的汗珠。
这是很安静的时刻,他们时不时抬头说几句,之后张美玲继续握紧笔头,看着习题册全力思考,阿木继续看她的鼻尖。
小红穿着窄小的衬衣,当阿木把视线从她的鼻尖往下移到习题册上时,他发现,小红的衬衣有一颗纽扣松开了,他看到小小的丘陵,围着银色的边。
他想伸手去扣上纽扣,但这该怎么说呢?
阿木不敢再盯她的鼻尖了,他侧过身,托着腮看窗外下着的雨。
雨后来小了。
小红心有不甘地合上书本,她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搞懂这些习题,怎样才能考上大学。
阿木说:天快黑了,回家去吧。
小红说好。
还是有些雨,阿木说,你家远,我回去拿把伞给你吧,很快。
小红走到窗户边,探手出去,说,其实也没什么雨了,再等会就停了。
阿木说,再等下去回家都吃不上热饭了,我还是回去拿伞吧。
张美玲拗不过,就由他了。
阿木回去的路上还没走上一半,雨水一点都没了,云渐渐散开,天还没黑,居然还出了点暗红的太阳。
这可怎么办呢,他有些苦恼,还要不要送伞过去呢?
可是,不送吧,她还在等怎么办?
阿木回到时,小红已经在路边站着了。
阿木提着雨伞,闷闷地走过去,说,雨早就停啦,你怎么还在。赶快回去吧,早知道就不回去拿伞了。
张美玲站在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树叶子下,吃吃地笑了会,伸过手来把雨伞拿过去,说:就给我拿走吧,说不定路上还会下起雨来的。
我们也经常苦心经营了很多事情,但到了最后到底有没有用呢?
“在欧洲,跟国内时差八小时,你们很难联系到我。
“在欧洲,有很多漂亮的地方,很美好,让我想我的大学时光。”
—-到底在英格兰还是爱尔兰,是伦敦吗?
张美玲不肯说:
“反正是欧洲了。我走得匆忙,除了家里人,谁我都没说。
“在欧洲,楼下有个家伙,总是不扫垃圾,我跟他大吵了一场。可惜我英文还是不大好,等练好了,还得吵。”
“结婚?maybe。但是,为什么结婚?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结婚为的是什么了。
“当然我很想念亲人朋友们,特别的想念,但是慢慢也习惯了。”
“你还是不要想我的好,因为,同样的,我也不会打扰你。
“单身自然也孤单,就算不寂寞,也孤单。”
“既然你这样说,我还能说什么呢?”
“反正,到最后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张美玲仰起头,举起双手,就跟她一直那样的漂亮,笑得好像那么多年的一切的心酸委屈都已经踪影全无。
我猜想,她是举起手机把自己拍了下来。
照片可能有处理过–泛红,对比度高。
她看着镜头,看着照片,她像是也看过来,笑。
其实不是的。
无论你对着照片中的人看多久,它也不会看见你。
当然更不会突然开口说出话来。
“求你不要吃我!”饼干人着急得流出了夹心奶油。
“为什么呢?难道你很难吃吗?”小小的张美玲,嘴馋的张美玲,捏着金黄酥脆的饼干人,感到左右为难。
饼干人说:“不,恰恰相反,我很美味。我身上还撒了杏仁屑。”
在张美玲还没成长之前,她一直都又瘦又黑,每当她翻看自己小时候的照片,都忍不住说一句:那时我真可怜啊。
——可是现在你长大了,你不再可怜了。
“谁知道呢,有一天回头看看现在,没准也是可怜得很。”她对着镜子,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对自己感到满意,真是找不到可以可怜的地方。
张美玲说:
小时候,我很可怜一只小小的烤得金黄的饼干人,不忍心吃了它,尽管它有一层杏仁屑。
——为什么呢?
张美玲小时候一直是短发,显得很精神。她捏着那只饼干人,忍住口水,说:
既然你很好吃,还撒了我最喜欢的杏仁屑,我就应该吃了你。不能因为你会说话就不吃了。你这么唠叨,我本来就不该跟你说话。
饼干人努力想抖掉身上的杏仁屑,被聪明的张美玲全接到了手心。
张美玲舌头一卷就把落在手心的杏仁屑舔掉了,她美美地闭上眼睛,说:嗯,真是很好吃,你果然是很美味的饼干人。
饼干人苦苦哀求:你怎么舍得吃了我呢?难道你不喜欢我吗?我可是很喜欢你的!
张美玲尚未发育的大脑一下子陷入了逻辑困境:是啊,我的确很喜欢你,这么说,我不应该吃了你。可是,你不是也喜欢我吗?你要是喜欢我,为什么不让我吃掉呢?你知道我喜欢吃奶油味的有杏仁屑的饼干。
饼干人计谋用尽,别无他法,变得非常的恶狠狠,它丧心病狂地叫喊起来:
张美玲!你吃了我吧!吃吧吃吧!但是我警告你!要是你吃了我,香喷喷的饼干人将会变成臭哄哄的大便!变成大便!
张美玲恍然大悟,小脸发白,终于决心不吃饼干人了。
她把饼干人放进一只很自己喜欢的铁盒子里,死死封盖起来,她再不想听到饼干人的唠唠叨叨。
——难怪,我说你那个铁盒子怎么老是乒乒砰砰的响,原来里面有个饼干人,吵死了,真烦人。
张美玲突然感到如今的自己依然是多么的可怜,她穿上漂亮的黑裙子,把铁盒子塞进行李箱,泪水夺眶而出,说:
我会带上我的饼干人安静的离开。